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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8级校友入学40周年特等奖征文(三)

智 量 老 师

读大学时,作为一个外系生,我常去河东文史楼的中文系去”蹭课”。

开始听的几堂外国文学课,相当失望。时代背景、主题思想、人物分析……雪莱和拜伦,说得与我们“五四”时期的新青年差不多。

接下来是俄国文学课,老师的名字叫智量,听起来就像是位深山大庙里的高僧。第二天他登上讲台,才发现乃一清瘦中年男子。他不合时宜地穿着一件中式的对襟褂子,背微驼着,一副三十年代落魄文人的模样。惟有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闪动着对生活的热情与渴望。

面对课堂里的些许骚动,他挺直了身子,一大串俄语脱口而出,行云流水又抑扬顿挫了七八分钟。在大家的愕然中,他微笑着说:这是普希金《叶普盖尼.奥涅金》里的诗句,俄语是最适合朗读的语言。接着话锋一转: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的女性形象,是一道最美丽、最动人的长廊。达吉丽雅、叶琳娜、娜塔莎、玛丝洛娃……她们既是俄罗斯爱情的象征,更是俄罗斯苦难的象征。从普希金到托尔斯泰,笔下这些坚强伟大的女性,像一条瑰丽的丝带,让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变成了一串闪光的珍珠。

智量老师的开场白,与其他老师大相庭径,很有些章法上的“离经叛道”,下面一百多个七七级学生,包括那个已初见端倪的“华师大学生作家群”,瞬间安静地连喘气声都听得见。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切开端的开端”几个字——这是高尔基对普希金的评价,转而向大家提出了一个问题:十七到十八世纪的俄罗斯文学还几乎是一片荒原,为什么一到了十九世纪,却是巨匠辈出,群星璀灿?他侃侃而谈,思维既睿智又跳跃,这种奇特的讲法,被他称为“抒情的插笔”,你可以触感到18251214日年彼得堡枢密院广场上的弥漫风雪、伏尔加河纤夫悲怆的号子;还有那西伯利亚广袤的草原与森林,冰天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曾为贵族的“囚徒”,与他们相伴厮守的,是来自彼得堡与巴黎沙龙里典雅美丽、风姿绰绰的贵妇人阔小姐。说着说着,他突然动情地吟起了涅克拉索夫的诗句:我在亲吻和拥抱我的丈夫前,我先要把冰冷的镣铐放在嘴唇上……

课间休息,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评论起这位智量老师。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此公年轻时供职于京城一文学研究机构,是中国《叶普盖尼.奥涅金》的第一位译者,能把全诗倒背如流。以后坎坷、沛离二十年。是校长慧眼识人于潦倒之中,邀其来学校讲授俄苏文学。众人言谈间流露出的是由衷的钦佩,年纪轻一点的同学,则有些迫不及待的崇拜了。

或许是同学们的热烈反应感染了智量老师,后两节课一上来就显得激情四溢,一挥手打翻了讲台上的一大杯水,酽酽的茶汁流得到处都是。前排的几个女同学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他却调侃起来:女仆娜塔莎不小心打翻了端给贵族老爷的咖啡,老爷生气了。这一细节,从屠格涅夫到托尔斯泰,俄罗斯的大文豪们都是怎么描写的?他一口气讲到下课还欲罢不能,下面的同学听得痴迷也忘了时间;末了,出现了短暂的静场,接着是如潮般的掌声,引来窗外人头攒动。他化尴尬为精彩,居然在九十分钟里把诸位大师的写作风格,既风趣盎然又荜路蓝缕了一遍。

中文系的赵丽宏同学多少年后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当时所有的同学都为之倾倒。艰苦和磨难没有把老师的理想埋葬,没有把他的才华夭折。我当时满眼泪水,他使我深深震憾。”而陈丹燕同学则是如下回忆:老师有颗斯拉夫式浪漫和热烈的心,他的心在俄苏文学课上热烈地跳动着。当老师讲到他喜爱并翻译了的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班上许多女生都纯朴地爱上了他。所以,当老师上课时带来手背白皙的女士旁听,女生们都心满意足地自叹不如。老师应该很幸福,难道不是吗?命运应该补偿老师所失去的,难道不是吗?

这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事情了。我谈不上有什么“俄苏情结”;然而我又不能低估智量先生这堂课在今后几十年里对我“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这些年来,总萦萦着一个梦想:人生的岁月里有那么一段日子,揣着《猎人笔记》或《战争与和平》,坐火车向北出境,然后向西,绕贝加尔湖、过乌拉尔山、去波良纳、到皇村,在波光粼粼的涅瓦河畔漫步……心底回漾着这样的诗句:圣徒永远拉着天才的手,殉道者扶着歌者的肩头……博大深沉的悲悯情怀,始终是前方一抹绚丽的霞光。

就这么一次课,我把智量先生视为终生的老师,尽管他从来都不认识我。

 

作者简介:

许若齐,华东师大政教系78级学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写作学会副会长,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作者: 许若齐 | 信息来源: 校友会 | 发布日期:2018-12-20 |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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