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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立中:不想做校长的“最亲民校长”,是这样一位父亲

 

       “我儿子经常开玩笑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意。’但那天回去后我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这三条你都做到了,我很满意。” —— 俞立中

 

       坐在我对面的俞立中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力旺盛,时不时露出他标志性的大笑(他的微博微信头像都是一张笑到快看到后槽牙的照片)。他有很多的社会身份,是上海纽约大学首任校长,也是上海第一个开通微博并实名认证的大学校长,被学生们誉为“最亲民校长”。但在说文章开头这句话时,他的身份只有一个——父亲。

       时钟拨回到去年的4月23日,俞立中在浦东图书馆参加了一个教育高峰论坛,当主持人提问“你们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要求”时,俞立中接过了话筒。“活到我这把年纪,可能感受更深一些。我觉得孩子的成长,有三点最重要,第一是身心健康;第二是诚信、阳光;第三能自食其力。”俞立中即兴总结了孩子成长要达到的几条标准。论坛结束后,他给儿子打了这个电话说:“这三条你都做到了。”

       按照世俗对成功的理解,俞立中的儿子并没有达到或者超过父亲,某市属大学本科毕业后在澳门大学读了硕士,现在是一名银行职工,生活平淡而知足。

       与儿子的生活相比,俞立中的人生经历无疑更值得书写。年轻时,他作为上海知青赴黑龙江务农,尝遍艰辛;1978年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考入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后他出国留学,在英国利物浦大学地理系攻读博士,并成为那一年代罕见的海归;回国后,他开拓了新的科研领域,而后又从教授成功转型为管理人员,历任上海师范大学校长、华东师范大学校长;花甲之年他担任上海纽约大学首任校长,迎接人生新的挑战和机遇。

       很多时候,拥有一位强大的父亲,是一种荣耀,但往往也伴随巨大阴影。俞立中年轻的时候也曾对儿子有过“概念上的期望”。儿子倒是很早就对他说:“你不要让我学你,你觉得你很好,我并不觉得,天天忙成这样有什么好?每个人有每个人追求的生活,我要追求自己的生活。”

       “我认同这一点,我儿子身心都很健康,人也阳光,工作努力,但不急功近利,更不想出人头地,只想把自己工作做好就行了,我觉得这就是他的生活。”俞立中说他从没给儿子报过奥数班,也几乎没让儿子补过课,言语之间透着几分从容和沉静。

       只是在现在这个竞争无处不在的社会中,焦虑、鸡血是家长们的主旋律,从容和沉静反而显得有些另类。在今年上海两会期间,学生减负再次成了热点话题,“越减负担越重”似乎成为一个令人诟病却又无法破解的怪圈。

       作为教育工作者,俞立中认为根本是观念问题。“社会价值取向的趋同,促成了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追逐,进好的小学、好的中学、好的大学,最后找一个赚钱多的好工作,似乎就是一个成功者的道路。如果大家都这样认为,社会永远不会平衡,因为所谓好学校只能满足少数学生需求;如果大家观念转变,认为只要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不管在什么岗位上都能得到社会的认同,这样矛盾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俞立中指出了一条解决之道,但要转变社会观念却非易事,幸好某些微小的改变就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让我们知道这并非铁板一块。

       在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的办公室内,我们的对话从学生减负开始,但不仅限于此。

 

(2013年俞立中迎接上海纽约大学首届新生时留影,此照片也是他微博微信头像)

 

 

谈个人经历:“到了大学就像老鼠掉在米缸里”

上观新闻:您刚才一直谈减负,但是听说您当时在准备高考时学习很刻苦。

俞立中:我是68届高中毕业生,说是高中生,其实只上了一年的高中,文革就开始了。在黑龙江务农,大家心中期盼的就是回家。有些人高调说要扎根农村一辈子,最后走得比谁都快。我虽然是连队一把手,但我想得很明白,我对知青们说:“在这里就好好干,有机会时谁干得好谁就先走。”这样大家反而比较安心。

       我喜欢看书。当时农场有个领导说我:“这小子,什么书都看!”其实,那时候也找不到什么书,有机会得到一本书当然都想看,文学的、科学的、哲学的……有字的都看,即使是学做菜的书。

       平时没有学习机会,恢复高考了,大家到处在找教材,后来在上海找到几本,像宝书一样传阅。我看电影《高考1977》,几个人坐在教室里学习、讨论。我们哪有这样的条件?都是自己找时间看书:白天努力劳作,晚上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看一眼书本,关了手电就躺在炕上反复琢磨、回忆;清晨出工前,我把重要的数学公式、物理公式写在手心上,歇息时打开掌心看看,加深记忆。所以那时候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可以在脑子里解题。

 

上观新闻:小时候没有这个功能,那时候反而培养出来了?

俞立中:对,“狗急跳墙”嘛!虽然高一的课程学过,但忘得差不多了,高二、高三的课程根本没学过,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自学;也没有学习的地方,连部有一间空房,我们几个知青放工后就躲在那里学习。当时连队的老会计说:“我把你们扔下的草稿纸全部铺平收集起来,以后我要告诉我的孩子,这批知青就是这么学习的。”

 

上观新闻:所以后来考上华师大后,您一直都是学霸吧。

俞立中:大概也算是吧,如果哪次考试不是名列前茅,一定会觉得奇怪。其实我也没有学得很累,当时我已经快30岁了,我用30岁的智力和积累来学十几岁的人学的东西,学得好也很正常。

       关键是那么多年没有读书,很想读书,到了大学就像老鼠掉在米缸里,拼命啃。

       你要我现在回想大学四年里干了什么,我的记忆里就像是一天。大学生活就是两个字——学习,上课、做实验、晚自习、听讲座、参加讨论,不断吸取营养。其实,我们也参加了不少科研、社会实践和体育活动,但具体印象都不深了。有同学回忆说,我节假日请他们到家里吃饭,这些我真的都不记得了。

 

上观新闻:因为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

俞立中:是啊,我脑子里留下的大学生活印象就是学习场景,能记得几场精彩的报告会,记得下课时围着老师提问题。我现在还和学生讲:“你要问到老师答不出,成绩肯定好。”

(1973年4月23日,黑龙江黑河地区第二次团代会合影,前排右一为俞立中)

(1976黑龙江黑河农场局干训班长水河农场知青干部合影,前排左一为俞立中)

 

谈学习方式:“写错一个字有什么关系?但如果把孩子学习兴趣搞没了,那才是大问题”

上观新闻:那时候学校的学习氛围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您觉得应该提倡你们那时候的学习方式吗?

俞立中:时代不一样了,我不主张今天的学生像我们那样学习,我们那种学习方式也不是可持续的。

       其实我们上小学、上初中时,并没觉得上课有多么愉快,也盼着放假。文革一开始停课闹革命,还觉得不用上课、考试了,蛮开心的。但后来我们知道没有书读是多么痛苦,一旦有了学习机会,动力就全出来了。

 

上观新闻:您当时读了大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您觉得现在读大学与改变命运还有多少关系?

俞立中:对我们那代人来说,只有少数人有机会上大学,走上不一样的人生道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今天城里的孩子有很多学习机会,选择也更多样化了。但真正带着兴趣学习的学生还是少数,很多情况下是家长为孩子选定目标,并不断施压加码。从而,学生负担重,家长很焦虑。

       今天,年轻人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学习资源和媒介也不同了,可以通过网络平台、社交媒体、实践体验等各种途径来学习,甚至学到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如果还是按苦读的方法去要求他们,让他们死读书,读死书,重复操练,未必会有效果,也没有动力。所以要根据当代年轻人的特点来引导,学习兴趣和习惯是很重要的两个方面。

       去年家里添了个可爱的小孙子,关于孩子未来的教育,我和儿子儿媳交流了两点想法,当然只是理论上的:“一是千万不要伤害孩子的学习兴趣。家长目标功利、逼得太紧,反而造成孩子的反感,觉得学习很无聊,而应该让孩子自己探索、求知。二是养成好的学习习惯,人在心在,有效率,不要拖时间。”真要能够做到这两点,这个孩子不会太差。

 

上观新闻:怎样才能不破坏孩子的学习兴趣?

俞立中:每个孩子是不一样的,没有统一的模式让孩子保持学习兴趣,要观察小孩,他对什么感兴趣,从这个兴趣点着手引导。哈哈,我也只是纸上谈兵,但道理是对的。

       另外,父母能不能改变观念?不要认为学习时间越长效果越好,不要随便惩罚,写错一个字要抄一百遍,那孩子肯定没有兴趣了。其实写错一个字有什么关系?但如果把孩子学习兴趣搞没了,那才是大问题。

 

上观新闻:但学习有时候是一开始有兴趣,后来随着越学越难会进入一个倦怠期,这怎么克服?

俞立中:每个人在学习过程中都会经过这么个阶段,不可能自始至终保持高度兴趣,肯定会有坎,那就要靠坚持。“兴趣”和“坚持”是相辅相成的。如果你对这个事情感兴趣,可以先放一放,迂回一下,换一个角度去思考,有时候就能过这个坎。

       我在英国做博士论文时,有一段时间非常痛苦。我根据一篇论文上提出的方法做实验,每次到最后一步总有沉淀,文章上说应该全部消化掉的,但我做了好多遍,都是这个结果。于是我就给作者发e-mail,他让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教我怎么做,但还是有沉淀。后来我索性跑到外地,在他的实验室,由他直接指导做实验,呆了两周,还是有沉淀。后来,我们动脑筋改进了办法,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前后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这件事情给了我一个启发:做任何事情都会碰到坎,碰到坎的时候,一是要懂得求助,二是迂回,换条路走走。不要因为困难而放弃,一旦过了这关,就会觉得很开心,更会有兴趣。

       一个人的幸福感,往往就是在克服困难、取得成功后的感受。如果人生很顺利,反而享受不到这个幸福感了。

       上世纪70年代初,农场有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由于我吃苦耐劳、表现突出,每年都被知青们推荐上去,但是每次都由于种种原因被挤了下来。1975年是我符合推荐年龄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农场把我推荐上同济大学。就在我等候入学通知时我祖父去世了,家里人嘱咐我不用回来,就在农场等通知吧。结果其他人一个一个都接到通知了,就我没有。后来一个同学帮我去问,发现名单里根本没有我。招生办公室的人跟他说,别人要换包第一个换的就是同济这样的名校。我同学打电话安慰我别太伤心。那时候你想我有多绝望。

 

上观新闻:每一年都推荐上大学,每一年都没有成功?

俞立中:对,每一次都是从希望到失望,一次次受挫折。那一次我实在难受极了,挂了电话后,就走到农田的尽头,大声吼歌,才感觉轻松一点。

       很多年后我还经常会做同样的一个梦:农场领导跟我说:“你别想走,你的墓地我们都给你看好了。”这个梦是我真实的经历,在英国留学时也经常做这个梦,正在绝望之时,突然醒来,恍恍惚惚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想了一会才知道自己已经在英国了。一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做这个梦。

       成长中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考验的是人的抗挫折能力。要舍得让孩子经受挫折,然后自己去化解。

       我有时碰到难题或困惑,会难受得晚上睡不着觉,解脱不开,怎么办?就像音乐之声里唱的那样,想想阳光,想想鲜花,想想生活中美好的事情……

 

上观新闻:这个经验是怎么得来的?

俞立中:我自己琢磨的。我常说,黑龙江的十年都过来了,如今无论碰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成为我的问题。

(2009年俞立中回黑龙江农场时留影)

 

谈如何当校长:“我回来后,看到国内高校里的行政化管理模式,觉得差距很大。”

上观新闻:您是英国利物浦大学毕业的博士,回国后聘为教授,怎么又成了大学校长?

俞立中:我在上大学时,不可能想到将来要当校长,甚至也没敢奢望当教授。回国后,想当个好老师,成为优秀的科研工作者。

       很长一段时间,我是拿定主意当个专业人士,绝不做领导,父亲曾经的遭遇我一直记忆犹新。我当上校长,完全是偶然的。

 

上观新闻:后来是怎么走上这条路?

俞立中:回国后,我投入了华师大河口海岸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筹建。当时学校党委书记想从教师队伍中选一批人来参与学校管理,我就在考察名单中。但我表态说:“我在国外读了博士回来,就是希望投身专业领域,不想做管理工作。”

       重点实验室建设评估后,书记又找了我一次,让我再好好考虑,我又一次推托了。

       1994年我评上了教授,书记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平时总说学校管理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那么你们自己来做呀。请你们来做,你们又不愿意。如果这样,以后你就不要再提意见了。”他装出很愤怒的样子。

 

上观新闻:听起来确实也有道理。

俞立中:听到这里,我也没话好讲了,我就说:“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可以,那我做就是了。”我不想放弃业务,就成了一个双肩挑干部,走上了管理岗位。我先做了一年的校长助理、科研处处长,第二年就当副校长了。记得我在副校长岗位的第一年,有一次书记来我办公室商量工作,一开门就见我在电脑上修改英文论文,他头一扭就走了。

 

上观新闻:不是可以双肩挑吗?

俞立中:事后,书记和我说白天上班时要集中精力做好学校管理工作,晚上、周末或假期有空一样可以搞科研嘛,这就是双肩挑。其实,书记对教师队伍里选拔出来的领导干部是寄予蛮大希望,我很理解,但我确实没有进入角色。我说:“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就让我回实验室去吧,我不是很喜欢做这些事。”书记回答说:“你不想做,就不做啦,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就这样,我只有勇往直前了。

       不过,我后来对学校管理工作是越来越投入了,也找到了其中的乐趣。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各方面的管理知识,也认真思考了现代大学的管理。当自己的一些想法得以实现,并得到老师们的认同,还真有点成就感。2003年被任命为上师大校长后,我就意识到没有回头路了,虽然我还坚持做一点科研,还在申请项目、带研究生,但我清楚地知道学术上不可能走得更远了。

       现在想来,要做好每一项工作,都需要有兴趣。有些事情是因为有兴趣才去做,有些事情是做了以后才培养出兴趣。如果你一直很厌烦这件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么硬去做也是受罪。

 

上观新闻:您当时在英国求学时,关注过他们的大学管理吗?

俞立中:在英国学习时,我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学术研究上,但还真有机会了解英国大学的一些管理机制。我的英国导师是一位国际著名学者,也有一定的管理经验。当时他担任地理系主任,曾邀请我旁听他们的教授会议。

       那次教授会议是讨论教师在科研上的精力投入,系主任认为一些教师缺乏科研关注,导致学术水平下降,要求教师在科研上多花点时间。结果会上就炸锅了,特别是一些老教师,包括前系主任,认为这是地理系的传统,必须要保证教学,强调科研会影响教学。争论了半天没有结果,会议不了了之。

       后来我问导师,这个提议是否就算了?他说:“要改变人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过一段时间后,我还会提出这个问题,也许到时候人们会看到更多学术滑坡带来的不利。”过了一段时间,他果然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最终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从这个案例我看到两点,一是大学的学术管理不是通过简单的行政命令来实现,而是要改变大家的认识观念。二是可以通过讨论来解决问题,如果一次达不到目标,下次再讨论。所以我回来后,看到国内高校里的一些行政化管理模式,觉得差距很大。

(俞立中在英国利物浦大学求学时留影)

 

谈大学管理:“不要太在乎校长的头衔,才能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上观新闻:您做了这么多年大学校长,觉得现在我们大学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俞立中:说实话,当了这么多年校长,我就想坚持一个理念:大学以学生为本。学校应该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在在学生身上,但在很多情况下恰恰是不能围绕学生考虑问题。大学管理确实涉及很多方面,如争取资源,教学改革、科研开拓、人才引进、校园建设、制度建设等等,但我们在讨论这些重大事项时是否认真考虑过它们与学生成才的关系?我们在校园文化建设中有没有更多考虑学生的发展?我觉得很缺乏。

       曾记得在一次校长办公会上讨论某建筑的外立面用什么浮雕,有人说用抽象的,有人说用具像的,争了老半天。我实在忍不住说,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让专家决定就是了。

       不是说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但是真正涉及到学生的问题,我们讨论得很少。

 

上观新闻: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俞立中:很早就有,我刚开始做学校领导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曾经当着其他校领导的面说:“我们有多少时间在讨论学生的问题?”

       在管理层面上,我们还是可以做一些实实在在的文化建设。比如,畅通学校管理部门和学生沟通的渠道,多与学生交流,听取学生的想法,解读学校的决策意图等,让学生真正感受到自己是学校里被尊重的一员。这对学生的成长没有价值吗?我觉得这是校长能做的事情。我去上师大工作前,看了学校的BBS,各栏目下都有不少对学校管理抱怨的帖子和跟帖,也有一些不负责任的吐槽,当然没有管理部门去搭理,但看了很让人心寒。

       到学校后,在版主的帮助下,我们在BBS上建了校长在线,把同学们对学校工作质疑的帖子全部吸引到校长在线上。开通后的第一天,各种各样的帖子纷飞而来,每一条我都回复。有些能当场回答的,我就回答;有些回答不了的,就说明已经关注了,我们会了解情况给予答复。随后学生的回应都是“谢谢校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BBS上学生的说话语气都改变了。

 

上观新闻:所以您后来还玩人人网和微博。

俞立中:与时俱进嘛,我所用的社交媒体都是在追随学生,学生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用社交媒体,就是为了和学生沟通。

       我在华师大先开通了人人网账号,又开了微博,我想通过这些渠道和学生沟通,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了解他们的想法,让学生感到校领导就在身边,感受到学校的关心,并让他们参与到学校的建设中来。另一方面,学生对学校决定的疑惑,可以得到有效的回复或解释。

 

上观新闻:但是听说当时学校里有人跟您说,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

俞立中:是的。我在BBS上回复时,就有人提出校长不应该做这些事情,我跟他说这是校长最应该做的事情。你要去听学生的声音,让学生理解学校,因为我们的目标是培养学生。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11点—12点就是坐在电脑前看人人网、微博。华师大的很多处室领导都在半夜12点被我骚扰过。比如学生反映浴室没有热水,我晚上12点钟给后勤处长打电话。像这种问题,每一次解决,学生们都会很感激。有些学校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会向学生解释,学校为什么会这么做。

       人是感情丰富的动物,年轻人思想情绪不稳定,转变很快,但转变的基点是什么?你要同他产生感情交流,你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我们和你坐在一张板凳上。

       曾经有一位学生在BBS上表达对学生文明修身活动的不理解,话语比较激烈。我就约她在活动时见面聊聊,我们一边扫马路一边聊天,态度就很平和。她的意见是每天扫三次马路,太影响学生的学习时间,而且有时根本就没有垃圾,成了形式主义。我说:“你能和学校领导交流想法值得鼓励,如果能理性地提出具体建议,不是更有成效吗?”后来,她真的提了具体建议,学生部也相应做了一些改变。一直到现在,这位同学和我还有联系,这就是交流的价值。

 

上观新闻:那您有没有想过,不应该是您一个人在与学生交流,而是应该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俞立中:我希望以自己的行动来带动别人。在上师大,我先聘用了学生助理,后来所有的校领导都聘用了学生助理;我开通了BBS校长在线,最开始是我一个人在做,后来所有的校领导和各部门都开通了。在华师大也是一样,很多处室的同事在人人网上替我回答问题。

       如果我一开始就要求大家都这么做,就是做了也很不情愿。一是他们看不到效果,二是他们也没有压力。但是我给他们半夜打电话,不少事情他们也不知情,就有压力了。后来是学生一有反映,总有相关处室出来回应。即使解决不了,有了这个渠道沟通后,学生也很理解。

       我觉得这是很需要做的事情,我的做法可能不是唯一或者最有效的手段,但是至少已经看到效果。

       在上师大离任的会上,上级领导肯定了我各方面的工作成绩。会后,我对领导说:“您说的这些我都不觉得是我做的最好的方面,我认为我对这所学校的最大贡献是把学生和学校的距离拉近了。”

(2003年俞立中在上师大聘请学生为校长助理)

(2008年俞立中在华师大听取学生意见)

 

上观新闻:现在您还和学生直接交流吗?

俞立中:有啊,我们在微博、微信上交流。曾有人和我提起,应该把这些经历写成书,我说没有这个考虑,但我如果真要写书,这本书的名字应该就是《沟通:大学管理之道》。

       作为大学校长,我认为有两方面的工作是最重要的:一是谋划学校的发展,校长应该有长远的、战略的思考,有想法的校长才是称职的校长。二是善于沟通,集思广益才能形成切合实际的想法,而好的想法要让大家所接受,成为大家的行动,都需要积极的沟通,学校管理就是一个沟通的过程。争取资源、解决问题,需要与各级管理部门沟通,需要与社会和企业沟通;扩大学校的社会影响和社会服务功能,需要和媒体沟通,需要和社区沟通;制定学校发展规划、改革方案和规章制度,推进学校各项工作,需要和广大师生沟通,需要和院系及部门的沟通。沟通顺畅了,大家才会有参与感,工作才能落实。

       我觉得我们和世界一流大学的最大差别在于两个方面:一是以学生为本,学校的根本任务是学生的发展;二是以教师为本,学术事务的决定权应该是教授,而不是行政领导。在上海纽约大学的运行中,我深有体会。学校在讨论任何问题时首先考虑的是对学生成长有什么意义。教授的聘用和晋升、专业和课程的开设、教学内容的改革、重点科研领域等都不是校领导决定的,而是教授委员会集体讨论的结果。

 

上观新闻:上海纽约大学这么做了,有没有其他大学跟进?

俞立中:大家看到了,但也有人会说:“你们能做的,我们是没法做的。”

       我想了想,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的规模只相当于其他大学的一个学院,毕竟现在的大学规模很大,各种矛盾更复杂,推进体制机制改革比较困难。然而,大学管理的转型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如何遵循办学规律,减少一些主观意识,放松过于集中的权力,也许大学的生态环境会好很多。

       我接触过很多世界一流大学的校长。在交谈中我时常会听到的一句话,你们的发展理念和我们很相似。有一次我会见俄亥俄州立大学的老校长,他访问过国内很多高校,他问我为什么很多学校领导总喜欢向他介绍一大堆数字,而不是学校发展的理念、策略、重点领域。他觉得很难去理解,因为有多少院士、长江学者、博士点、硕士点、重点学科都没有可比性,不知道讲这些有什么意义。我这才明白,所谓的发展理念相似,是找到了大家共同感兴趣的点了,这才是大学的根本话语。

 

上观新闻:您为什么不跟他谈学校有多少院士?

俞立中:我们也谈院士,但这不是学校的本质目标,应该把话题放在他们的学科领域及其与学校发展目标和理念的关联性上。如果仅仅显示这些数字,不是太短视、太功利化了吗?

       让一个不在意校长头衔的人当校长,就会这么想。

 

上观新闻:您到现在还不怎么想当校长吗?

俞立中:随时都可以退下来,回去当教授,我会很开心的,当然现在是考虑退休了。不在乎校长的头衔,就会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不需要去考虑这样做会不会加分。太想当校长会给自己套上枷锁。

(2013年法国驻沪领馆总领事受法国总统委托向俞立中颁发“法国荣誉军团骑士”勋章)

(2015年俞立中在联合国参加演讲)

 

谈上海纽约大学:“是学生和家长对传统教育模式的不满造就了我们”

 

上观新闻:今年上海纽约大学第一批学生将毕业,现在学生的就业情况怎么样?

俞立中:很好。很多学生在微信上跟我说:“放心,我们一定会为学校争得荣誉。”总的趋势是,企业在这里抢学生。去年学校举办的第一次企业招聘会,来了60多家单位,我们首届中国学生才140多人,其中半数还准备读研深造。

       有个单位要求来学校设摊招聘,我提醒他们,与其相关专业的学生很少,但他们的回应是并不在乎具体专业,而更看重合适的人,其品行、素养和能力。他们希望招聘有想法、能开拓事业的学生。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有学习能力、有责任感、有开拓精神的学生,一定会受到青睐。

       传统教育模式的最大问题是,学生没有自己的想法。

       我曾在午餐时问一位金融专业的学生,她的就业目标是什么,比如薪水、城市。她说:“俞校长,说实话我真没有考虑这些。这也许就是上海纽约大学教育对我的影响,我要找的工作一定是自己感兴趣的,对人生是有价值的。”

       我们的学生知道想要什么,知道哪里更有发展,而且有各自的目标,这就是上海纽约大学的培养模式带来的结果,他们会思考。

       我一直认为,在大学阶段要让学生接触不同的思想和事物,培养学生的思辨能力,当他们走上社会,面对社会现实会有理性的判断和选择。不会思考,那是最糟糕的事情。

 

上观新闻:您对现在的上海纽约大学打几分?

俞立中:可以打120分,因为超出了大家的预期。一所探索性的大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学生、家长、社会、媒体的认同,培养了这么一批优秀的学生,建立起有创新内涵的教学和科研体系,真的是远远超出了预期。上海纽约大学得到了越来越多优秀学子的青睐。

       我想,是学生和家长对传统教育模式的不满造就了我们。

 


图文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陈抒怡

编辑|张芷瑜 曲晓芸

作者: | 信息来源: | 发布日期:2017-03-06 |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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