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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恩师叶百丰先生

岁月永远不会冲淡我对恩师叶百丰先生的记忆。百丰师病危的日子里,我常常侍奉在他的病床前。去世的前几天,他因肺气肿呼吸不畅,十分难受,在小纸片上给我写了“痛不欲生”四个字。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先生的音容笑貌仍在我的眼前,他的为人与治学都为我树立了很好的榜样。

我考研时报的是叶玉华先生招的先秦两汉专业,孰料录取之后导师因车祸不幸身亡,痛心之馀得寻觅新的导师,我想到了百丰师,他为人慈祥可亲,教学有口皆碑,在本科阶段聆听他的讲课是一种享受。跟两位同窗商量后我们拜访了百丰师,幸运地获得先生的接纳,于是从先秦跳到了唐宋,跟随先生研读古文。

百丰师字颖根,安徽桐城人,在古文探究、古籍整理和书法论析上均有很深的造诣,著有《韩昌黎文汇评》、《大学语文》(与人合编)、《书说》等,还参加《新唐书》等古籍的校点。百丰师早先从吕思勉先生治文史,他对思勉先生的学问推崇备至,曾跟我说起日寇入侵时,吕先生移居乡下,自己曾去拜访,亲切交谈之间,还唱了戏曲,让吕先生非常开心。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百丰师参与编辑《群雅》杂志,上面就刊有思勉先生的文章。当时,百丰师还校阅过大达图书供应社出版的四册《唐宋古文八大家读本》等。

百丰师对古文烂熟于心,倒背如流,上课时只带上教材,在市工人文化宫给语文教师讲课时也是如此。我读本科时,就听他讲过归有光的《先妣事略》等,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读研时,又听他讲韩愈文及《管晏列传》、《醉翁亭记》、《项脊轩志》、《登泰山记》等。《语文学习》向他约稿,我遵嘱把听课笔记整理成《气势磅礴,千姿万态——评韩愈散文》和若干篇赏析文章,经他过目审定后,在该杂志发表。这一过程使我分析古文的能力得到提高。

我们三个同窗以韩愈、欧阳修与王安石为研究对象,百丰师让我们熟读三家文集与《古文辞类纂》,搜集古人的评语,为研究做好充分的资料准备。这样的训练让我受益非浅,后来我带研究生时,就开了一门《古文观止》研究的课,指导学生搜集文章背景和评语的资料,共同编了一本《古文观止解题汇评》,在大陆和台湾先后以简、繁体字出版。我搞欧阳修研究,也是从有关欧阳修的资料收集起步的,我查阅了约一千五百多种古籍,从其中七百多种古籍中摘录了九十几万字的有用资料。这些古书多数是没有出版标点本的,我边抄边加标点,部分没有很大把握的稿子,请百丰师为我把关。

他虽然身体瘦弱,还是很认真地审阅,为我纠正了不少的错误。遗憾的是《欧阳修资料汇编》由中华书局出版时,百丰师已作古,我在三卷本《汇编》的前言中,表示“深深地怀念并由衷地感激他”。读研期间,百丰师介绍我到南京大学向著名学者程千帆先生请教,还带我们去四川大学访问,听成善楷教授讲解古文。我留校任教后,百丰师依然十分关心我学术上的进步,让我代为出席在他家乡召开的首届桐城派国际学术研讨会,在会上我拜见了不少大学者,也结识了中州古籍出版社富有才气的年轻编辑范炯先生,正是在他的热情鼓励和帮助之下,我的处女作《醉翁的世界:欧阳修评传》得以在该社出版。

因同患肺气肿疾病,百丰师与上海师大著名的楚辞、唐诗专家马茂元先生,一起住进上海市肺结核医院的同一间病房。马老是主持我硕士论文答辩的教授,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因为很熟悉,经常在病房里听他和百丰师的交谈,深感十分难得和受益。百丰师非常欣赏韩愈文,抄录了许多包括题解、夹评夹注、总评等内容的关于韩文的卡片,也带进了医院。他不顾自己体弱,在病床上摊开了诸多卡片,取其精而汰其粗,按体裁分类,继续编纂《韩昌黎文汇评》。此前,华东师大图书馆的沈达伟女士,已根据百丰师的编排誊写了部分书稿。马老与百丰师既是同乡,又是好友,相处极其融洽,百丰师请马老为此书作序,马老欣然允诺,我当时就在场。未想到不久之后百丰师因病情恶化而与世长辞,时全书尚未编完,我做了些收尾的工作,仍由沈女士誊写,夏漪师母则为出版操心。遵照百丰师的遗愿,我拜访马老求序,时马老身体状况已很不好,序成之后还多次修改,按马老说是七易其稿才搁笔,花了多少精力啊!马老文言文、现代文都写得极好。拜读了他文情并茂的序,我实在感动。他对我说:“我不能保证文章写得很好,但我能保证对你老师的感情完全是真诚的。”未数年后亦病故的马老在序中回忆住院的情景,以“联床风雨,乙夜论心,相知愈深,情好弥笃”来描叙两人的深厚情谊和对老友的怀念,让我看到了一位令人肃然起敬、有着关爱他人的赤诚之心的老一辈学者。百丰师不也是这样的吗?他尤其关爱自己的学生,当他咳嗽不止的时候,我劝他请假休息,他说:“文史楼里有许多学生在等着我,还是去吧。”硬撑着虚弱的病体,他从师大后门的二村出来,乘公交车绕到学校大门,再走进文史楼,到三楼上课,这是何等的毅力,何等的负责啊!

我在客座台湾中央大学期间,应逢甲大学邀请,作韩柳文比较的学术报告。为此而撰写论文时,在中大图书馆看到了百丰师编的由台湾正中书局出版的《韩昌黎文汇评》,心情异常激动,因为我不仅找到了所需要的许多资料,而且又回忆起敬爱的百丰师的诸多美德。在逢甲大学的报告室里,我谈到百丰师带病上课之事,又想起百丰师病危的那些日子,不禁无限感伤。我和许多同学一样都得到过百丰师的关爱,我们永远怀念他。

 

文|洪本健(我校中文系1962级校友) 编辑|曲晓芸

 

作者: 洪本健 | 信息来源: | 发布日期:2016-12-09 |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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